你能写一个以“一滴水”为角色的故事吗?
亿万光年外的雨季
我在她的眼泪里尝到太平洋季风的味道。
这是第三次降落在少女的瞳孔表面。她总在下午三点十五分出现在月台第二根立柱旁,马尾辫随着电车进站的风轻轻摇晃。我顺着她睫毛滑落时,看见制服第二颗纽扣系着褪色的晴天娃娃。
第一次遇见是平成二十三年的梅雨季。那时我还是隅田川的晨雾,在东京天空树634米的观景台游荡。她突然闯进我朦胧的视野,校服裙摆沾着鸢尾花瓣,对着望远镜投币口塞进第107枚硬币。当她的泪水坠入我雾气构成的身体时,我记住了这个寻找失踪宇航员父亲的少女坐标。
第二次轮回我变成自动贩卖机的冰镇可乐水滴。平成三十年台风登陆日,浑身湿透的她蜷缩在便利店屋檐下,手机屏幕亮着未发送的信息:「爸爸,我考上筑波大学航天工程系了」。我顺着易拉罐滚到她脚边,在积水倒影里看见她背后浮现出国际空间站的轮廓。
此刻作为她眼药水里的纯净水分子,我正随她仰望神奈川上空的积雨云。她背包里放着JAXA的聘用通知书,无名指戴着陨石材质的婚戒。离新干线发车还有八分钟,月台对面突然传来清亮的少年音:「请问...这是您掉落的晴天娃娃吗?」
穿白衬衫的男生举起系着蓝丝带的挂饰,那是她今早在神社为临产妹妹祈福时遗失的。我认识他掌心的温度——十年前那个台风夜,正是他递出透明雨伞时,指尖融化的冰咖啡水滴裹挟着我的部分分子,落进了他生命轨迹。
少女转身的瞬间,我被她睫毛弹向空中。春日阳光穿透我球形的身体,折射出彩虹桥连结起两人。男生左耳戴着NASA纪念耳钉,那是我前年作为哈勃望远镜冷凝水时,曾浸润过的航天合金。
电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中,我看见无数个自己:昭和时代她父亲头盔里的汗水,男生祖父留在广岛废墟的茶渍,明治年间他们祖先在青森海峡交换的初雪。每一滴水都是穿越时空的载波信号,传递着人类未能说出口的思念。
当少女的婚戒与男生的耳钉在光影中重叠,我突然剧烈震动。构成我氢键的某个氧原子,正是45亿年前原始海洋里,那对相拥而眠的古菌释放的气泡核心。原来我们早已在时间长河里相遇过亿万次。
「谢谢您。」她接过晴天娃娃时,男生背包里滑落的航天教科书正好翻到第137页。那是她父亲参与编写的《宇宙尘降循环系统》,夹着张泛黄照片:穿着JAXA制服的男人抱着穿花边袜的小女孩,背景是盛开的早樱。
我在此刻开始蒸发。物理老师说水分子的气相寿命平均9天,但他没说过当两颗寂寞星球达到特定轨道倾角时,一滴水可以同时存在于少女眼角的未来与少年掌心的过去。远处传来播种火箭升空的轰鸣,春雷般的震动中,我的氢原子与氧原子终于散作星尘,带着他们错位十五年的对话,落进地球同步轨道闪烁的银河光带。
明天我会变成横滨港的朝露,在货运码头第7号集装箱的玫瑰叶上醒来。封存箱里的时间胶囊正在播放1998年的天气预报,磁带里录着幼年父亲哼唱的《行星摇篮曲》。而此刻,隔着二十年晨雾,我听见新生儿的啼哭与火箭发射倒计时同时响起。
人类总是忘记,每个雨季都是宇宙的拥抱。当空间站掠过北纬35度的夜空,那些被我们搬运了亿万年的星光,终于坠落在她手机新讯息的提示灯里。
「爸爸,我的孩子想听外公讲月亮背面的故事。」
我在晨光中消散时,最后一颗水分子映出手机屏幕的发送界面。秋雨将至的电车月台上,男生正指着天空对她说什么。他们头顶的积雨云里,某个似曾相识的水滴正裹挟着昭和年代的樱花香,等待着再次降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