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崔永元？

1

上世纪90年代，很多中国人每个星期日也会早起，即使他们不用上班上学，可以美美睡懒觉。

无数上班族、学生、家庭主妇，早晨七点半准时从被窝爬起来，打开电视机。

大脑袋电视上出现的主持人叫崔永元，不算帅，但足以俘获大姑娘小媳妇的芳心。

这档节目叫《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第一期节目片花

崔永元1963年在天津出生，和姜文是老乡。

四岁跟随军人父亲搬家到北京，后来压线考入重点中学北京12中。

1981年，崔永元考入中国传媒大学新闻系，本科毕业后成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任记者。

那段时间，他参与到新生栏目《东方时空》的策划过程，1993年正式成为新闻评论部一员。

▲左起：白岩松、水均益、崔永元

参考国外“脱口秀”（Talk Show），他们打算推出一档新型节目形式。

经过反复实验、不断改进，1996年4月28日，节目正式开播，定名《实话实说》。

崔永元以节目主持人的身份，正式出道。

两年后，他调入中央电视台。

南宋文人叶梦得曾经说：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

那时候，只要是人群聚集的市井，都能听到吟诵柳永词作的声音。

这也可以拿来形容当时《实话实说》的火爆程度。

节目播出后好评如潮，观众的热线电话和信函几乎淹没了节目组。

1999年除夕夜，《实话实说》以小品形式登上央视春晚，崔永元和赵本山、宋丹丹共同出演，赵本山凭借小品替代陈佩斯，成为二代小品王。

根据当时中央电视台总编室的统计数据显示：每周日早晨7点20分至8点整，收看《实话实说》的观众比例一度达到过62%，单周观众人数一度超过3200万人。

2000年，崔永元成为央视春晚主持人。

同年，美国前国防部长威廉·科恩和夫人来中央台参观。

科恩说，夫人在美国主持的节目有几百万人看。

崔永元伸出五个手指告诉他：自己的观众有五千万。

一旁的科恩夫人惊讶地张开嘴巴。

后来在关于电影《手机》的争端中，有人暗讽崔永元是想借冯小刚的电影蹭热度。

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实话实说》热播的年代，小崔已经是全民偶像。

究竟谁蹭了谁？

2

《实话实说》打破了双方提前备好文案的常规，崔永元不动声色地引导，妙语连珠地发问，一改以往访谈节目装腔作势的伪君子台风。

他化身顶级段子手，轻松一句话就能使全场笑翻。

在《擦亮你的眼睛》这期，他头顶8块砖头，配合司马南表演铁锤碎大砖，戳破伪气功骗局。

挥动铁锤前，司马南对他说：小崔你现在说什么话还来得及。

崔永元立即回复：

“各位观众朋友，每礼拜日晚上第一套节目，二十一点一刻，欢迎收看其他主持人主持的《实话实说》。”

话音一落，砖块四溅。

2002年，国足进入世界杯。

《实话实说》马上请来当时红得发紫的教练米卢。

崔永元说：我听到了一种说法，这次出线主要是抽签抽得好，分组分的好。

如果中国队能抽得这样的好签，分到这个小组里，那么无论是米卢带还是崔永元带都可以顺利地出线。

您同意这种说法吗？

崔永元以一种非常巧妙的方式，替中国球迷问出了一个非常尖锐也亟待回答的问题。

《实话实说》因为犀利泼辣的风格，直指社会生活中隐秘或肮脏的角落：从国计民生到娱乐八卦，从商业秘闻到名人恩怨，毫不避讳拿到台面上供人评说观赏。

因此它深受人们喜爱。

也是因为这份大胆，让它无法一直走下去。

出身军人家庭的崔永元，好打抱不平的个人风格也移植到了节目里。

在他成功拆穿一些社会乱象后，人们开始猜测他一定有后台。

即使搬家了，数量可观的信件也会像雪片一样寄到新家的地址，信件内容五花八门。

只有他知道，没人给自己撑腰，从头到尾都是单枪匹马。

2018年，从他在微博上揭发娱乐圈阴阳合同开始，包括香港影坛在内的更多合同飞到他手上。

其中不乏从一开始的两个亿，最终干到6个亿投资的电影。

崔永元知道，这些寄来的合同，背后是一群群委屈的投资人，砸出去的钱血本无归。

他们总有办法朝投资人伸手：

临时换演员，不答应就不拍了；

电影拍一半没钱了，你还拍不拍？

不拍就扔在那里，要拍就追加一倍投资。

各种各样的幺蛾子。

“这跟土匪绑票有什么区别？”

他手里的合同，随便拿出一份就能整倒一帮人。

从第一期节目开始，崔永元手里掌握的资源越来越多。

他想做，想曝光，但台里不允许，因为影响太大。

堆积如山的素材就像被洪水围困的茶叶库房，崔永元有心无力。

2001年，他开始严重失眠，需要依赖大剂量的安眠药，最终发展为重度抑郁。

2002年，人们发现《实话实说》换了一个名叫和晶的女主持人。

崔永元离开了这个自己一手创办的节目，据说他得了抑郁症。

节目效果大打折扣，观众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味道。

2009年9月，《实话实说》停播。

这档石破天惊的节目，开创了许多从未有过的第一次，却只短短存在了13年。

仿佛一颗横跨两个世纪之交的太阳，曾经辉煌，最终陨落。

3

2003年的一天，冯小刚给崔永元打了个电话：

“来吃饭，徐帆包了饺子。”

崔永元到了之后，看到刘震云也在。

吃饱喝足，冯小刚说，最近想拍部片。

他对崔永元说：你在喜剧方面很有天分，我想以你一个节目主持人为原型创作一部喜剧电影。

“你给我出出主意。”

事后回忆起来，崔永元觉得当时的自己单纯到“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么操蛋的人。”

在冯小刚家里，崔永元把自己作为一个电视台主持人的整个工作流程，包括一些当中产生的误会曲折，事无巨细讲给冯小刚听。

他觉得这些误会和曲折非常好玩，放进电影里一定很棒。

冯小刚提出让他演。

当时的央视不像现在，限制很多，不可能批准一个主持人节目之外干别的。

再说了，崔永元也不会演戏。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电影上映前一周，崔永元和冯小刚吃饭，他主动问起电影的情况。

冯小刚既没有提出让他试看，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抛出一句：

“看着吧，这个电影一定会给你一个惊喜。”

当年12月，电影上映。

在这部名为《手机》的片子里，葛优扮演一档谈话节目《有一说一》的主持人严守一，被妻子通过手机发现自己的婚外恋。

小三名叫武月，是严守一的同事，由范冰冰出演，剧中是借色上位的女主持。

这样的剧情设置，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电影上映之后，很多人把严守一和崔永元、武月与和晶接对号入座，一时满城风雨。

受到伤害的除了崔永元，还有自己的同事、妻子和女儿。

崔永元没有去找冯小刚交涉。

他无法交涉。

身为一名央视节目主持人，崔永元用“压制”来形容当时的感受。

不能袒露内心真实的想法，甚至不能随意改变发型。

更不用说找报纸或电视台澄清。

那是一个微信、微博还没诞生的年代。

除了对抗抑郁症，他每天都处在额外增加的委屈和压抑中，不知能找谁诉说。

期间，冯小刚曾向媒体如此解释：

本来是和小崔开个玩笑，没想到他会不接受。

“很遗憾。”

这是他认为的道歉。

刘震云倒是诚恳道歉。

其中一次，崔永元动了肝火：

他说：刘震云，你就是为了挣快钱才去干那些烂事。

刘震云默认，说自己一时冲动干了烂事。

崔永元不依不饶，难听的话说了一分钟。

对方一直说是是是。

▲河南籍作家刘震云，冯小刚御用编剧

崔永元当时生出一丝感动。

对方毕竟是知名大作家，人家已经知错就改，自己也就没必要一直死揪着不放。

“要是说给冯小刚，屁用没有。”

“冯小刚在我眼里就是渣滓。”

崔永元针对《手机1》的批评后不久，有媒体就此采访冯小刚。

他的助理说了一句：谁叫崔永元，我们不认识。

而数月前，就是这个助理站在冯徐楼下，带崔永元上去吃饺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认为刘震云算是知识分子，没有把他归入冯小刚之流。

后来同名小说、同名电视剧陆续出现。

冯小刚赚得盆满钵满，崔永元选择隐忍不发。

他告诉自己，这事就算过去了。

直到2018年的电影《手机2》。

4

2018年5月10日晚21时，冯小刚在微博上宣布即将拍摄电影《手机2》。

11号0点，崔永元发表微博：“冯小刚是渣子大家都知道，刘震云变成渣子速度偏快了一些。”

在这条博文中，他晒出了一个月前与刘震云的对话截图：

崔永元表示《手机》这部电影对自己的伤害，询问刘震云是否开始创作《手机2》的剧本：

“按说不该干涉你的创作自由，只是这件事情特殊，忘三思而行。”

崔永元近乎是在哀求刘震云。

他的诉求很简单：求你们不要再恶心我了。

2003年，《手机1》上映，崔永元的女儿上小学一年级；

现在他们要拍《手机2》，女儿大学毕业。

“为什么老送我女儿这样的礼物呢？”

刘震云回复：这次不叫手机了，叫朋友圈。

崔永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忍让会换来十五年后的二次伤害。

▲手机2风波中的三位主角

一个月前，崔永元出席一个活动，旁边就坐着冯小刚和徐帆夫妇。

一个月后，手机2宣布开机。

猝不及防，没有任何预警，跟上次如出一辙。

崔永元有种又被这帮人喂了一嘴苍蝇的恶心。

崔永元的世界观完全改变，从此不再接受任何人的道歉，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因为他不敢确定，如果像上次那样轻易过去了，别人会不会又把屎糊到自己脸上，再拿自己赚钱。

这个时候，崔永元已经历过方舟子的淬炼，他要正面对抗。

“能在网上干掉方舟子的人，他谁都不会怕。”

他这次不想再忍了，他要像李天然那样开始复仇。

5

2021年，演员郑爽以一己之力揭开了娱乐圈天价片酬的冰山一角。

接下来，偷税漏税的邓伦让舆论持续发酵，民怨沸腾。

当闻风而动的大小明星纷纷注销工作室，忙着灭火的时候，2022年5月7日，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发布《演员聘用合同示范文本（试行）》。

这是针对演员片酬上的一道紧箍咒。

普天同庆的时候，也许很少有人会想起2018年打响围剿娱乐圈阴阳合同第一枪的崔永元。

2018年5月11日，就在崔永元和冯小刚微博大战刚刚开启，范冰冰紧随其后，微博发文为《手机2》做宣传：

“十五年前的武月了解一下？感谢冯小刚导演和刘震云老师再次把武月交给我。”

崔永元开始知道世界有多黑暗，那帮人有多不是东西。

为了钞票，脸都可以不要。

崔永元最先曝光某演出合同细节，包括千万片酬、详细的衣食住行费用、娱乐圈“大小合同”潜规则等。

一开始，他没想直接针对范冰冰。

在这之前，崔永元和范冰冰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点头之交，用他自己的话说，“理那些人干嘛。”

后来有同事说，你把范冰冰扯出来了。

原来因为P图技术不够熟练，他只隐去了甲方乙方栏中范冰冰的名字，没留意中间还会出现她的名字，造成了“误伤”。

他对范冰冰还有点抱歉。

谁知第二天，范冰冰再次发博宣传《手机2》：

“电影《手机2》拍摄现场！武月很开心”，附上美美的自拍。

崔永元彻底被惹怒了。

他让身边人都别插手。

5月24日，范冰冰领取国家精神造就奖，崔永元发博：

“一个真敢发，一个真敢领。”

5月25日，崔永元发博：曝光一张片酬合同，片酬1000万元。

5月26日，崔永元发微博，讽刺冯小刚徐帆夫妇。

5月28日，崔永元曝光部分合同内容，矛头直指范冰冰：你不用表演，你是真烂。

5月29日，崔永元曝光一份署名不详的授权书，揭露“大小合同”内幕。

同天，范冰冰工作室发博，怒斥诽谤，声称“4天6000万”是未经证实的谣言。

从五月末开始，崔永元连发十余条微博予以反击，每条微博的转评量都相当可观。

因为每条都涉及到一些明星的阴阳合同，人们对上面要数很久的偷税漏税数额大开眼界。

6月2日，崔永元微博再次曝光了手头的一份阴阳合同，并且在博文中称“好像有个法律管这事儿”，并且贴了一张我国《刑法》第201有关逃税罪的相关条文。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小合同”、“4天6000万片酬”这些字眼刷爆了朋友圈。

6月3日国家税务总局高度重视，江苏省地税局随即表示，组织主管税务机关开展调查。

6月5日，崔永元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已经给无锡地税局递交材料。

主持《实话实说》的十几年里积累了一抽屉合同，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不着急，整个娱乐圈，一个一个慢慢来。

他要让人们都看看，娱乐圈到底烂到什么程度。

2018年10月17日，被崔永元曝光为“牵扯使用不明资金30亿”的电影《大轰炸》，正式宣布取消院线公映。

抽屉里的合同开始发挥作用了。

这个事情到底如何解决，崔永元也不知道。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等到自己气出够了，微博一删，就算结束了吧。

6

刘震云的“知识分子”属性曾经让崔永元对他抱有短暂的幻想。

结果道歉归道歉，该恰的烂钱一分没落下。

他曾经认为作家应该有良知、悲悯心，“作家不能，至少不应该”。

没想到自己会又一次犯了年轻时候的错误，单纯得近乎傻X。

手机1刚出来的时候，一个记者找到他，让他聊聊。

崔永元还很贴心地说，等电影档期过了再说。

记者耐心等到《手机》下线，再次找到崔永元。

这次，两人聊了将近一万字的采访稿。

多年后，崔永元时常会拿起那份采访稿看看，感受自己当时的书生意气。

在那次采访中，年轻的的崔永元血气方刚，他非常认真地回忆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第一，我没有这样的事；

第二，即使有这样的事，就应该被拍成电影拿给男女老少看吗？我们的电影没有分级制度就可以如此随便吗？

一个作品的责任在哪里？

现在回望当时的自己，他觉得很可怜。

“我那时候就是一个傻X。”

这之后不久，杨彬彬也找到了崔永元。

他是当时《新京报》的一名记者。

▲新京报记者杨彬彬

两个人关系不错，杨彬彬说：看你这段时间不好受，过来看看你。

聊完之后，杨彬彬就离开了。

过了二十分钟，他给崔永元发来一条短信：

我要把你讲的这些都登出去。

崔永元不同意：这是私人对话，你这样是违反职业伦理的。

杨彬彬说，老师教导过自己，能挖到独家新闻的记者就是好记者。

崔永元愣了片刻，然后就从嘴里蹦出几个字，问候对方家人。

从那以后，崔永元变得粗糙起来。

在这之前，他觉得占大多数的还是好人，极少部分坏人也只是好人无意识中做了一点坏事。

不是故意为之。

不曾想这个社会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杨彬彬后来成为《新京报》娱乐部总编辑，后在网易任副总编辑。

很多人觉得，冯小刚只不过是在《手机》里和崔永元开了个玩笑。

但崔永元不觉得玩笑，他把这个玩笑定义为侮辱。

冯小刚至少应该提前告诉自己，好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而不是在自己面前不说实话，遮遮掩掩。

人们对电影情结说三道四，对他指指点点，纷纷猜测冯小刚影射了谁。

崔永元觉得，爱谁谁。

他觉得冯小刚真想拍，是不需要影射的。

“冯小刚乱，大家知道，连徐帆都没招；

徐帆也挺乱的，大家也知道。“

自己导自己演就行了，连刘震云都不用。

“为什么要拿别人开心？”

崔永元在一次采访时举例：假设一下，你在地铁上被人侵犯，其他人不但不伸手帮忙还忙着拍照发朋友圈。

“手机这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都会装大尾巴狼。“

▲2021年西安地铁安保拖拽女孩，无人上前制止

7

2013年，崔永元录完了在央视最后的一场节目。

面对现场观众，崔永元鞠了三个深躬。

他曾经无限热爱这个岗位。

在昔日同事眼里，崔永元曾经是个儒雅有才气的年轻人。

如今的他，才气不减当年，儒雅已经荡然无存。

他曾经是个好人。

他把自己在电视台当主持人的酸甜苦辣一一说给别人，不曾想对方微笑的面具后面藏了一把刀，寒光凛凛。

自古以来，以德报怨被奉为一种美德。

别人伤害了我，我不仅不能生气，不能记仇，还要返给他好处。

但现实中，宽容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睚眦必报才能及时止损。

九十年代以前是没有自我忍辱负重长大的一代人。

他们一直被组织告诫：你的感受是次要的。

终于有一天可以摆脱环境束缚的时候，反弹的后坐力极其强大。

对崔永元来说，叛逆来得有些晚，但它终归还是来了。

他的工作间里有着这样一副对联：

说天说地莫若说真，话东话西不如话实。

有记者曾问崔永元，手机事件是否是你抑郁症的病因？

崔永元说不是。

只是这些不好的事每年都被提起来的话，会不利于病情的控制。

“那毕竟是心里非常柔软的一块地方。”

至于这件事中的其他当事人，他就不敢判断了。

他不知道正常人内心可以强大到什么程度，也许那位范爷不会得这个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冯小刚和徐帆夫妇，他们绝对不会抑郁。

“毕竟是粪坑里长大的，又臭又硬。”

他说得非常诚恳。

他认为自己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即使手机1的事情发生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他遇到了也会为其发声。

采访最后，记者问：“当年《实话实说》里的那个小崔，和今天的崔永元影响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你对此怎么看？”

崔永元不假思索地说：我不在乎。

顿了一秒，他说：

“其实小崔最在乎的是：

当年他是一个非常纯洁的人，曾经认为这个世界特别美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