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大家都说人生的容错率大到无法想象?
我曾经模拟过一次流浪。
因为我想看看我对外物的需求到底能低到什么限度。
于是,一个人,走国道,住帐篷,吃干粮和水,在草丛里尿尿,在路过的村民家歇脚。有时候甚至连帐篷也不搭,国道上有很多给货车司机的饭店旅馆聚集处,我跟饭店老板说一声,在他们门口铺上防潮垫盖上小被子就能睡一下午。
醒来的是傍晚,一睁眼就对上满天的云彩,刚醒赖着不想动弹,就这样躺在路边,看着天一点点由浅蓝到深蓝再到黑,云隐去,星满天。
我就这样看着,心里无比平静,躺够了就起来,感觉精力充沛,继续去往下一个村庄。
除了平静,还有喜悦,无与伦比的喜悦。
在遇到树下的小松鼠时,在闻到遍布山野的花香时,在月光照亮整个山谷如银昼时——我抬头,我知道我和李白都曾在这样深夜的山谷,看见过同一个月亮。
生命的奇迹,时空的重叠,来自宇宙与人类浩大渺茫的震颤,都曾流遍我心神。
当然,模拟只是模拟,我并非真的在流浪,全程为了保证安全,绝不离开公路和人烟,隔两三天也会吃饭店睡旅馆,到了城市还会好好住几天。
我只是想通过这种短暂将外物归零的方式,抛却掉一切大他者附着的目光,追寻真正属于我的答案:我在活什么。
我必须找到这个答案。
因为我发现,我原先活着的方向都是整个外界给我构建起来的,但我以为是我想要,我以为那真的是我的理想。我被骗了。
发现被骗,来自于一场人生的全面崩塌。
我学生时期是一个活得很假很空,包袱很重的人。
打记事起,我出门从不穿拖鞋,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长大后每天化妆上早八,对自己有着近乎苛刻的礼貌和道德要求,连说话嗓音都是跟播音员一样字句分明,温柔平稳。
对人对事看永远温和大方冷静持重,该营业的时候也可以很热络控场。对自己要求很高,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就实习和竞赛连轴转,拿个二等奖都觉得天塌了。
非常非常非常在意他人的看法,小心翼翼维护着自己的对外形象,致力于把自己活成一个漂亮的人生模板,不敢踏错一步。
我当时真的觉得,如果我哪一步走错了,我的理想人生就会全盘崩塌,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快。
因为双相抑郁,我失去了一切,昔日规划全部作废,疫情,负债,无业,发胖,又压上家庭重担,被逼入死角。
所有在意的东西全盘摧毁,专注力,记忆力,创造力,思维水平,做事能力。
甚至健康,甚至自信,甚至勇气。
最惨的还是智商骤降,脑雾,终日恍惚。我最严重那两年真的跟个废物一样动弹不得,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也许永远好不起来。
当时我20岁,在对未来最满怀期待的时候,我崩了,毁了,坏了,就如题目所说,仿佛人生就这么被轻易摧毁了一样。
但事实上并没有,我不仅活着,这一切,好像?也没什么?
对,并没有什么可怕到无法承受的后果,只要没死,太阳照常升起,我照常得吃饭睡觉。
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存款用完了没钱看病就去借钱。好像,也没什么?
没有心力精力按照规划进名企拿高薪,攒了一大堆奖项履历最后草草找了一个万把块钱的普通工作混日子,好像,也没什么?
病情愈发严重无法维持工作,无业,躺平,失去经济来源,那就花呗度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躺着,好像,也没什么?
家里出事那就信用卡套现支撑家用,能借的借了遍,再周转,偶尔逾期也没办法,总得先应付眼前,好像,也没什么?
我的身材必须要穿收腰的衣服,不然很难看,但后来我开始故意穿松垮宽松的衣服,故意邋里邋遢行走在大街上,还不洗头,好像,也没什么?
不再用自己的生命力滋养维护我曾苦苦维持的和谐家庭关系,发疯,从“别人家的孩子”变成了最大的笑料和耻辱,好像,也没什么?
和家暴的母亲断绝关系,拉黑一切去陌生城市,她信念崩塌陷入抑郁闹自杀,我平静的说这是你自己该面对的命题,好像,也没什么?
这些事情很幼稚,对于久经波折见过风浪人来说也许不值一提,但我当时20岁。每一件都是曾觉得这辈子也逃不脱跑不掉的枷锁,都是比死了还难以面对的事情。
但真的面对上了,也能活得好好的,也能在无尽沉默的不眠夜晚之后,把一个个走入死局的棋盘掀翻。我不玩了,都别玩了,都去死。
活着,活着,活着。
饮食,睡觉,保持呼吸。
慢慢地,有一天就能动弹了,能做事了,于是就一件件去处理那些崩掉的事情。没钱了就赚,动不了的时候就歇一下,就像收拾一个原子弹爆炸后的废墟,慢慢也就收拾完了。
收拾完后甚至比以前更好——掀桌子之后,走不通的许多路反而走通了,我一身轻松,天地阔朗,从未过得如此自在。
当你把以为永远摘不掉的枷锁就这样打碎时,你真的会发现过往构建起来的一切理想人生模板就是骗局。
我无数次感恩命运,如果我没有在20岁的时候崩盘,我会顺着这个路径走下去,发展事业和人生进度,在最好的年纪挑一个称心的丈夫,缔结看起来和谐的婚姻,给所有人满意的答卷。
——再在40岁的时候崩掉:去他妈的!到底是!谁他妈的!给我的人生布置了试卷!我他妈怎么一辈子都在交答卷!
随即意识到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试卷。
哦,碎掉了呢。
上天眷顾我,20岁正要开启人生的时候,它把我包袱里那些“好孩子好学生好公民光鲜优雅体面他者凝视自我形象理想人生”都尽数扯出来,砸了个粉碎。
然后掐着我的喉咙说:你自己好好看看你自己,你是谁。
我以前总怕出错,我觉得出错了就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我总想把事情都做好,可对错是谁来分?好坏是谁来判?我们是何时被植入了对错好坏的概念,然后又何时开始把自己塞进那个正确的做题模板?
我们总把大他者之欲当成自我之欲,这两者虽然往往重合,担内核完全不同。
大他者之欲是:“我应该所以我想要”。
自我之欲是:“我喜欢所以我想要”。
直到大病一场,在生物层面见到死亡的影子,或者流浪一次,在社会层面见到死亡的影子,才感受到,不对,不对。
如果你直面过死亡,最终会发现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命只有自己来担,其它人的命也得他们自己来担。
我生命的体验都落于我,半点都不会分给其它人,可在是个世界上活着,我们都早早被剥夺了自己最初始的感受,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剩下了,正确,正确,正确。
模拟流浪,就是让大他者归零的一次尝试。
这种极端抛却一切,跳出世俗框架的方式,可以让自己摆脱附着的大他者凝视。我不是任何人的孩子朋友学生,我只是这天地间的一个行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我想要什么,我自己来感受我的心。当我真的只有我自己时,我第一次没有被干扰地听到了身体的感受,本心的感受。
别误会,我可没有大彻大悟。
事实上我经过这一遭,更明白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吃不了苦的城市废物。我需要柔软的大床,洗澡的热水,干净漂亮的衣裳和干净漂亮的我自己。我还得吃肉,蔬菜和水果,我还需要喝奶茶和咖啡,干粮太难吃了。
我就想要吃好吃的,喝好喝的,在舒适的环境里生活。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对错,没有应该,我只需要去触摸到事物的本身——就是它原原本本的本身——再自己来判,我喜不喜欢,我想不想要。
我要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它们代表了什么生活方式,什么社会定位,仅因为这些东西让我愉悦,而我乐于给自己努力创造愉悦。
那如果得不到呢?也没关系,吃干粮也能活,我在流浪的路上吃着干粮与月亮对视时也很快乐。
生命真的很简单,活着也很简单。
只要不死,人就能活着。只要活着,人就能继续走下去。
不优秀,不努力,不好看,不体面,一无所有,居无定所,灰头土脸,都不影响我活着,都不影响我在这种活着里体验自然与生命。
当然,我还就是那个吃不了苦的城市废物,肯定是想要更让自己舒适的体验,所以我两个月的模拟流浪结束之后就快快乐乐回城市赚钱去了。
看起来又是回归了原有轨迹,但心境早已变了天地。人在心思澄明的时候,是不会被工作内耗的,也不会焦灼拧巴,殚精竭虑。
钱很重要,外物都很重要,但它们不是活着的意义,更不是活着的枷锁,而是我享受生命体验的途径。
如果你真的体会到了“想要”所以就去做了这种简单到极致的思维,你就会抵达心中的无限安宁自洽。
我想,万一我以后入狱,残疾,破产,重病……好像也没什么,如果命运非要安排这些降临,我一切皆可接受。大不了多哭几次。哭也是一种体验。
它们不代表任何东西,我的人生并不会因为这些被摧毁,只要我还活着,我的人生就在继续着。
不必说什么容错率,生命本就没有对和错,只有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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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泉:985物理本科,欧洲名校物理硕士,现在是流浪汉,我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