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中,为什么“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发布时间:
2025-03-15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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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有读者能同时注意到范晔译本这三个词的妙处,感动。

我觉得范老师尽力了,我们从这个「注定经受」可以看出这句话有多难翻译。

这句话从「因为」开始原文是:

...porque las estirpes condenadas a cien años de soledad no tenían una segunda oportunidad sobre la tierra.

「注定经受」明显译自西语「condenadas」,但这个过程比较曲折。

西语中的「condenadas」是「condenar」过去分词的阴性复数形式,至于为什么一个动词过去分词有复数还分阴阳可以参考法语。「condenar」的现代含义接近于「判处(某种)刑罚」「强烈批评」「谴责」,和英语中的「condemn」一样源于拉丁语「condemnare」。

然而我们知道汉语没有动词变位以及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时态,所以翻译中要么添加额外的语境或者无语义的语法助词,要么换成一个自带这种含义的词,比如「我被打了」变成「我挨打了」。

而这里翻译就采用了后者的方法。「condenadas a cien años de soledad」整体修饰「estirpes」即「血统」,而百年孤独这里就是那个具体的惩罚,于是就翻译成了「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

这里就有了第一个问题:「注定」是哪来的?答案是「condenar」这个词的宗教意味衍生而来的。

在基督教世界中有两种罪,在拉丁语中就是神学意义的「peccātum」和世俗意义的「crīmĕn」,它们有重合的部分比如谋杀或盗窃,但也有不重合的部分比如渎神。既然有两种罪,那自然惩罚也分世俗和精神两种,这就为「condenar」一次赋予了很多额外的含义,让它在这里更接近「神罚」或者「天谴」。

所以这里按照其本意来翻译更像是「被诅咒百年孤独的血脉」,从而同时还原「condenadas」的被动义、非主观性和宗教含义,即「百年孤独」是由某种施加给布恩迪亚家族的天罚。

这并不是这句话里唯一有宗教意味的地方。

比如「在大地上」,也就是原文的「sobre la tierra」。这里用的直译,但在中文语境中通常很难看出这个用法的宗教意味:

Quiero que los peces se reproduzcan y llenen los mares; quiero que las aves se multipliquen sobre la tierra. Génesis 1:22[1]

接着,第二个问题:「出现」是怎么来的?

这得从「no tenían」说起,「tenían」是「tener」的动词变位,而后者是「拥有」「具有」的意思。配上否定前缀的意思就是「没有」,所以这里的直译是「(布恩迪亚家族)在大地上没有第二次机会」。

但问题在于,「no tenían」是西班牙语的未完成过去时(Pretérito Imperfecto),指过去持续的动作或者过去平行的状态。汉语中没有这种时态(的词法形式),这就给翻译造成了困难。

因为直译的话,「没有第二次机会」在汉语语义上显然少了点什么东西来修饰机会这个抽象概念,所以这里增译了一个「出现」来改成对「不会再出现」的强调,配合前文的「注定」就体现出了这里隐含的宗教和命运意味。

(以下内容纯属个人主观理解,可能存在情绪化、非主流、以及过度解读。)

这里的「第二次机会」是我认为理解马尔克斯的一块重要拼图。

这句话里有两层概念,一个是布恩迪亚家族,一个是「机会」。家族是否会出现和「机会」是否存在是两个独立的问题,而这句话从纯语义层面无法同时回答它们——因为「第二次机会」有很多歧义,比如:

「他打了我一次,但他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句话单从语义上讲你无法得知究竟是他不想打我了(主观原因)还是我搬家了他打不着了(客观原因)。

所以要理解「机会」必然涉及上下文和语境。

如果机会是布恩迪亚家族遭遇的促成因素,比如香蕉、铁路和战争,或者文学批评家常说的殖民主义、天主教影响等等,那么这里的第二次机会就会变得模棱两可。因为飓风毁灭了马孔多,梅尔基亚德斯的羊皮卷是记载的家族命运,而上面说的各种因素很明显是外部的,不会因为马孔多的毁灭而消亡。在这种理解下,只要这些因素存在,没有马孔多也会有牛孔多、驴孔多,是我们更熟悉的那套历史必然性理论。

而原文西语所用的「una」即不定冠词「一个」或者是英语的「a」,是用的泛指而非特指,那么这里的第二次机会显然不会和第一次机会相同。就像英语里惯用的「a second chance」一样,通常指第一次没有成功或者弥补过错的机会,它是一个主观选择的可能性。

再结合上下文的《圣经》语料,那么第二次机会我觉得更可能指「布恩迪亚家族自我救赎的机会」。所以「没有第二次机会」强调的其实是布恩迪亚家族彻底的消亡——根本没有什么「出路」,不仅和未完成过去时的时态对应,也和范晔译本所表达的含义不谋而合。

在这种理解下,《百年孤独》读者最大分歧之一即布恩迪亚家族的悲剧归因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北美读者喜欢盯着殖民主义车轱辘说,欧洲读者就喜欢关注战争的影响,浓厚天主教氛围中的读者反而喜欢抓住布恩迪亚家族的内因:自闭和乱伦[2],就算一千个哈姆雷特了。

最后给出一个不算谜题的谜题,这是最后一段西语原文:

Entonces dio otro salto para anticiparse a las predicciones y averiguar la fecha y las circunstancias de su muerte. Sin embargo, antes de llegar al verso final ya había comprendido que no saldría jamás de ese cuarto, pues estaba previsto que la ciudad de los espejos (o los espejismos) sería arrasada por el viento y desterrada de la memoria de los hombres en el instante en que Aureliano Babilonia acabara de descifrar los pergaminos, y que todo lo escrito en ellos era irrepetible desde siempre y para siempre, porque las estirpes condenadas a cien años de soledad no tenían una segunda oportunidad sobre la tierra.

这是最流行的范晔译本:

南海出版公司2011.06版

这是早期的高长荣译本: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84版

谜题:这一段有几段因果关系,而它们的关系又是怎样的?

而我们看到范晔的版本出现了两个「因为」,而高长荣的只有一个。此外,范晔把倒数第二句和最后一句融为了一体,而高长荣则保留了分离。两位都是专业的翻译,肯定会注意到这段「pues」 和「porque」都引导因果关系,那么这种取舍是何种用意?

原文暗含了两对因果,这很好猜,但问题是这两对因果究竟是并列的还是递进的呢?因为显然范晔译本给人的感觉是并列的,是因为「羊皮卷预言了毁灭」所以「无法走出房间」和因为「本题这句话」所以「记载不会重复」两对。

但高长荣的则给人一种因为「羊皮卷预言了毁灭」和「本题这句话」所以「无法走出房间」,毕竟飓风来了羊皮纸也被扬了那肯定也导致了最先前的结果。

之所以有这个问题还是因为看了英译本发现的,而G. Rabassa译本要我说真是有点怪异,「estirpes」中译本是「家族」还算可以,在英译本居然直接变成了「races」。最要命的是那会我还看到了一篇评论提到马尔克斯本人认为Rabassa的译本比西班牙语原著还好[3],于是我找了找它的出处,发现:

That’s why I have such great admiration for Gregory Rabassa. My books have been translated into twenty-one languages and Rabassa is the only translator who has never asked for something to be clarified so he can put a footnote in. I think that my work has been completely re-created in English.[4]

对对对,太对了。

END